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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漫长的失败
2025年的研究生考试，结束在12月21日。这天立冬，是北半球一年里夜晚最长的一天，这一天，也是九年来李田田第一次没有出现在研究生考试考场。
2017年到2024年，李田田考了八次研究生考试，从26岁考到33岁。很多人会把第二次考研叫做二战，第三次叫做三战……她经历了八场战争，整个生活被完全改变，“八年没有好好地旅游、逛街、追剧”，平均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6小时。
第八次考研出分，李田田的成绩离国家线只差一分。这一次，她决定放弃了。
然而，当备战考研的时间已经占据了她人生的四分之一，放弃变得远比坚持更难。
就像一个赌徒，收回砝码下桌之后，才是真正面对自己失败结果的时候，也是真正面对自己的时刻。
困在考研里的八年
现在再回想，过去每一年的年份在李田田的脑海里都十分模糊。她记得自己考了8次，但不记得这一切是从哪一年开始的，也不记得怎么就考到了8次。
一年一年倒推才能想起来，第一次考研是2017年，她大学毕业后。
田田本科在一所211大学学美术，身边的同学对未来都没有太多规划，她也浑浑噩噩一直到毕业。学校不在北上广，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，然而毕业回到家乡后她才发现，美术类专业在老家这样一个三线小城很难就业，“连月薪三千的工作都找不到”。
田田父母对她的期待很低，“去工厂拧螺丝都可以”，但她不服气，和家里拉锯到10月份，终于开始全职备考，每天早上6：40就赶到家附近一所大学的图书馆学习，一直学到晚上10点多才回家睡觉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2017年是全国考研人数开始扩张的一年，报名人数首次突破200万，比去年增长13%。
田田报考的山东大学美术系，这一年只录取1个人，田田总共只备考了3个月，根本没有摸到复试的门槛。
第一次考研以失败告终。这次不仅是父母劝阻，亲戚也开始议论，这是田田很难接受的，她不愿意父母把自己的失败告诉别人。过完年她就找了工作，在小学当老师。
在职考研是一样的，何况老师又有寒暑假，父母这么告诉她，她也这么告诉自己。每天早上4点起床，学到7点去上班；5点下班立刻去自习室，这样就能保证一天8小时以上的学习时间。
当时的田田从未想过，这样的日子她要过8年。
第二次考研，2018年。田田把考研的方向换成了更有利于找工作的教育学。换专业的第一年，她同期不仅在上班，还在准备考编，结果到了考场还没背完专业课，惨败。
第三次，2019年。这一年4月，她上岸编制，同一年结婚、买房。编制有一年试用期，讲不完的课，没完没了的赛课、亮相课、教研活动，假期培训，兼职德育部门干事工作……适应新生活花了她大部分精力，年底考试，专业课仍然看不懂。
三战，是大部分人放弃考研的关口。田田同样在这一年深受打击，但她又能看到自己的英语政治是有进步的，“就吊着你再试一次”。
田田的教训是，不能再死磕背不完的专业课。第四次，2020年；第五次，2021年，田田选择了专业课简单、只需要考两科的管理类联考，还报了号称包过的考研班，把自己完全托付给考研班的节奏。虽然知道管理类要考数学，但她觉得自己也不是没学过，总比背书容易。
她在家外面租了一个自习室，半年1200元，一下班就钻进自习室，学到11点多，洗澡的时间都没有，“感觉把自个都捂臭了”。
两年考完，她得出一个结论，数学不是靠努力就能学会的，“感觉自己真的是智商好像不太行”，每次就差个5分、3分。
第六次，2022年。田田换回了自己熟悉的美术类专业。这一年因为疫情，学校线上上课了几个月，她有了更多时间复习。但4月份，她查出了怀孕，整个备考期间都在孕吐、掉头发。走进考场的时候孩子已经8个月大，又碰上年底的病毒大流行，“戴了两层口罩，胖得连人脸识别都过不去”。
这一年，也是史上报考研究生人数增加最多的一年，比2021年多出80万人，国家线分数断层式提升了20分，“提分的速度追不上国家线的速度”。
第七次，2023年。孩子出生了，田田带着孩子准备下一年的考试，“每次喂奶之后能学一两个小时，差不多就是看一节课，或者背背单词、做一篇阅读理解，又要到喂奶时间了，喂完奶之后还得陪他玩一会儿”，时间完全被切成碎片……
考八年会有什么不一样，说实话，田田的感受已经很模糊。报考人数的涨跌、分数线的升降，换专业、换学校，在职考研的压力，编制、职称、疫情、孩子……好像每一年都在出现新的问题，再怎么备考也无法准备充分。
身边知道她还在备考的人已经很少了。父母把这视为她的一个兴趣爱好，“只要不辞职，想怎么考都行”。有时候妈妈会不咸不淡地说她，“放着好日子不过”。
现在的丈夫在之前恋爱期间，会主动带着零食去自习室看她、周末帮她洗囤积的衣服；她多次考不上，对方也没有贬低她。但与之相对的是，田田承包了家里大部分家务，对丈夫也没有任何要求，“晚上回家太晚了，两个人根本不怎么见面，见面了也不知道说啥”。
之前她聊天最多的是考研搭子，后来考研搭子、闺蜜都上岸了，学校里也不声不响地考走了几个同事，只有田田留在原地。
八年没有考上，这些借口都已经显得无力了。现在的田田认为，一定是根源就出了问题：“我好像就是不会学习”，或者，从考研的决定开始就错了。
在岸上想上岸
把经历分享在网上后，很多网友质疑田田“是自我感动式学习”、“既要又要”。田田对一切指责都照单全收。她对自己的指责比网友更严酷。田田自嘲，自己栽在考研上就是因为“心气太高”、“心态很扭曲”，“竟然”想逃离教师编。
在第三次考研之前，田田就已经上岸了教师编。工作稳定、有寒暑假，在山东小城里，这已经是大部分人都羡慕的生活状态。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她反复提到，编制内教师最让她受不了的一点，是必须到点上班，到不了就通报或者扣钱；大把的时间用在没有价值的汇报、事务性工作上。
人际关系也让她难受。编制内是极端的熟人社会，第一年在编考研的时候，田田曾经把自己备考的事情告诉了单位交好的同事，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，都跑来问她，你怎么想考研了？准备得怎么样？要考哪里的？你是不是不想再干了？领导也颇有微词，会更加严格地检查她的工作。“好像你的经历对他们有一种威胁。”
不喜欢工作内容、不喜欢同事，这些对现状的不满像微小的倒刺，很多人都会有，也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排解，有人悄悄攒钱准备辞职，有人培养兴趣爱好，有人谈恋爱生孩子——而田田选择考研，想象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里。
我问田田，如果你考上了，理想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？
她说自己很“精致利己”，很功利，考试没有其他，就是为了对自身有帮助……铺垫了很多之后，她说，“我就是想让自己得到自由”。
“我想象中就是，你有工作，但是它不会说强迫你几点必须到、几点可以走，有一定的收入来源，然后你还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，而且你做的还不错，这就是我理想的样子。”
我跟她说，可是考研不等于你说的这种自由，很多人考上后也很难找工作。
她笑了一下，承认我说的对，接着又说，“可能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情怀了”。
考研最开始可能是田田的一种路径依赖。在这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她的考试运都非常好。
她还记得，她第一次高考考了356分，刚过本科线。她不想上三本，没有仔细研究报考，最后滑档到只能上专科。没想到她父母竟然觉得专科也没问题，劝她去上，“为了劝我，还跟我说以后可以专升本”。田田“为此特别的生气”，身边大部分同学都上了本科，凭什么觉得她只能上专科？她坚持复读了一年，这一年“也没有特别努力”，但最后考上了211。
这次成功一定程度上鼓励了田田，她把这形容为一次“自我觉醒”，生活要自己争取，不要满足于平庸。上大学的时候，同学们考教师资格证，别人考小学的，她就要考高中的，最后也真的考上了。
考编制也同样。2018年，考编还不是一个非常火的选择，田田是从朋友那里听说，临时决定去考。那一年录取6个人，她笔试第16名，她硬着头皮去面试，结果逆袭到了第7；更抓马的是，开学之后第二名突然解约回老家了，学校不得不临时把她递补上去。上班的第一天，好多人都来围观她，都说“是谁这么命好啊”。
这些成功，让田田相信自己是有学习和考试的能力的。然而这一切又在研究生考试里失灵了。
也许前几次考试还是为了换工作，但到后来，更重要的是不要停下来。
网上有很多多次考研最终上岸的故事，仿佛只要有一个上岸的结局，前面所有的风雨都会变成苦尽甘来、天道酬勤。从这个角度看，考研就像赌博，只要你还在牌桌上，就还有希望翻本。在职考研，又保证了你不会输掉自己的生活、不会影响其他人，唯一的代价似乎就是自己吃苦。
而在之前的田田看来，能靠意志力克服的都不是事。
田田是在后来整理的时候才发现，很多次考试结束的准考证都被她撕掉了，这意味着出分时她实实在在地崩溃过。为了让自己继续坚持下去，她几乎选择性遗忘了这些辛苦。
但是，考研八年的辛苦，真的可以靠不记得就抹去吗？
考研的意义
身体和情绪都在发出警报。2023年生完孩子以后，田田生了一场大病。她很难再熬夜，勉强熬夜完成任务后，第二天会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，“有种越用力越抓不住的感觉”。
孩子的到来也让她改变了很多。一方面她不得不花时间带娃，考上的希望变得更渺茫；另一方面，跟孩子相处也让她感觉开心，“你就觉得跟他在一起，什么都没做也不空虚。”
最终促使田田放弃的，仍然是非常客观的原因。田田考研究生本来就是为了换到职业高中教书，不用坐班；但这几年学历贬值下来，职业高中教师的要求逐渐变成了博士，她根本追不上了。
相反，2022年考研失败后，田田就尝试了同等学力申硕。这种学制不用通过研究生考试，虽然比统招硕士少一个毕业证，但同样有硕士学位证，甚至可以申博，也就是说，可以弯道超车达成田田最初跳槽的目标。
而2025年，是她同等学力硕士的最后一年，导师建议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论文上，如果继续备考，很可能意味着失去这个弯道超车的机会。
在自己的执念和现实的结果面前，她做出了决定，“不能拿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去赌”。
失败已成事实，怎样接受这个失败，田田花了至少一年。
2024年3月，第7次考研出分后，田田开始在自媒体账号上记录自己的考研8战。记录的开头，就是回顾自己的7次失败。
她一条条列出自己在这几年里的收获：“学习已经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；我养成了稳定的情绪；我变得不爱钻牛角尖……”“考研只是学习的其中一个方面，重要的是持续性的输入。”……
她在分享经验，也在开解自己。这一整年与其说是备考，不如说是她给自己的缓冲期。她仍然每天学5~8个小时，但几乎每条帖子都在强调，“重视过程”，“喜欢学习本身”。有时，她也记录自己带孩子玩了很开心、买到了喜欢的衣服很开心……
她告诉自己，她并没有在为了考上研究生压榨自己，而是在快乐地度过每一天，只是这种快乐中包括4点起床学习。享受过程，结果就不再重要。
12月末，田田第8次走上考场。考试结束，田田发了好几条推文，第一条“发誓再也不考研了”，“今年背了那么久的书，考作品分析时三个只见过一个”，“让我伤心”。第二条历数了每一年考研的经历，自嘲过去8年“废掉”了。
第三天，她发了最后一条：“考研于我最大的意义是让我认清我自己，让我看见努力又没用的样子，我愿意接受最真实的自己！”
最后一次考研，就这样结束了。崩溃迅速过去，意义重新搭建，田田的生活回归常态。
她仍然早睡早起，花大把时间学习。学习的习惯，成为这八年留给她最重要的东西，她反而更加不能放弃。没有了考研的目标，她开始琢磨学英语、学雅思。
花了8年，考研英语还没有突破60分，这是她的一项心病。她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的基础太差，听不明白考研英语的原理。这次她换了一种学法，从零基础开始，最近又学到了过去时态。她觉得这次她真的学懂了，这让她开心，“很享受学习”。
有时候她仍然会一个激灵，想起来考研的事。比如报名是10月上旬，这几十天里，她都在想自己要不要再试试。她会在心里分裂出另一个小人，劝自己，你现在报名再学还来得及吗？来不及就别报了，就这样吧，如果你还想考，等你忙活完眼前这些事情再说吧。
她觉得还有5%、10%的可能，也许自己还会再考，“可能有的时候觉得无聊了，可能会考一考吧，就这样吧。”
11月，研究生考试前的一个月，田田罕见地发了一条没有学习时间表的推文：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/孩子在睡觉，我在学习/我的目光所在之处除了学习的笔记就是孩子午睡时的可爱模样”。她感到满足。
作者 小山 | 内容编辑 小山 | 微信编辑 笋粒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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